【诚愿】R 圣克莱门特症候群

*"圣克莱门特症候群"借罗马圣克莱门特教堂层层叠压的废墟与重建,隐喻人在探索真实自我性向时的迷茫与挣扎,也指离开深爱事物后的戒断反应。

* HE,现实向,矫情文字没有剧情,白开水且乏味,为了短暂的🚗塑造的一个空间


郑成灿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朴元彬还趴在他的床上。浴室里的氤氲雾气稀稀落落地映着昏暗处的灯,门开的时候跟着他一起漫出来一点,很快又散进房间里。床上的人只抬了抬眼皮,连姿势都懒得换,半张脸陷在枕头里,手里还捏着手机。

他的手机屏亮得过分,一明一灭,冷光从下头扑上来,照得一张脸青白,像雷雨天里忽然掀开的窗。郑成灿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掉下来,落在锁骨和睡衣领口。朴元彬听见了动静,依旧一动不动,被子浅浅覆在后腰,肩背上零零落落留着几道红痕影影倬倬。

他翻了个身。

郑成灿把毛巾搭到肩上,抬手将额前的湿发往后拨开。动作不急,指节从发间慢慢带过去,露出高而利落的眉骨。那一截骨线生得很漂亮,额角往眼窝压出一道清晰的折面,灯光从侧边落下来,阴影便顺着眉骨往下陷,衬得眼睛更深。手指到了鬓角也没立刻收回,停了一瞬,又沿着发际线慢慢理过去。

"我去客厅睡。"郑成灿开了口。

朴元彬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四肢大字似的摊开,又往前蠕了半寸,只剩一簇毛茸茸的后脑勺露在外面。

"没必要,这是哥的床。"起床的速度倒是很快,朴元彬两手一撑,腿蜷起一蹬,立马起了身。

身上的被子便这样顺势滑落。朴元彬太瘦,肩胛和脊骨都生得分明,骨头几乎把身体的轮廓先描了一遍。覆在上面的肌肉又收得极漂亮,薄薄一层,顺着肩背,腰侧起伏,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人一动,那些线条就跟着活起来,像冷硬的骨骼外头覆着一层极克制的力量,此时上边斑斑落落,痕加相错。

郑成灿别开了目光,没有理会他,转身去握门把,想要开门出去。宋银硕和李昭熙的交谈卡着点从门外传来了。

"元彬呢?"

大概是在问这个。因为身后的人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外套胡乱往身上一套,踩着拖鞋就从床上下来。动作太急,脚刚落地便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跌跌撞撞地先他一步摸上门把。借着那点支撑站稳以后,朴元彬很快直起身子,略带不满地扫了郑成灿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推门走了出去。

你跑那么快,谁反应得过来扶你。

郑成灿心里嘟囔着,手还悬在半空中。朴元彬随手套上的那件卫衣宽大得有些过分,肩线往下坠了一截,袖口也松松地压住手背,衣服是谁的,反正大伙儿混在一起洗是常有的事。他的颈侧倒还算干净,只余几处颜色浅浅地浮着,没有完全退尽,落在他偏深的肤色上,反而比想象中更醒目。

队友都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说与不说的决定权全在他俩的举手投足间。可朴元彬一定会逃避这个问题,他就是这样,或者说在郑成灿的认识里,他总会选择那个最适合自己的解法。他很少愿意坦率地让自己处于劣势,示弱总是得寸进尺的开始。

"怎么从成灿哥的房间里出来?"昭熙在问他。

"电视大,"朴元彬对弟弟说话时总会有一种做起小大人似的温柔,"回来了?"

李昭熙没听出话里藏着的询问,宋银硕倒是先一步答了上来:"下楼而已。"

朴元彬没吱声了,这一击猝不及防打乱他的节奏。昭熙很快地盖了过去:"成灿哥要是知道你趁他不在的时候进他的房间,肯定要生气了哇。"

宋银硕冷哼:"他会不提前打好招呼吗?"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一边说一边朝别处走:"电视不用的话我们可以搬楼上。"

昭熙清朗的声音这会儿听着倒是有些闷闷的:"啊...真得是。也不知道成灿哥去哪儿了,这个点是不是有些晚了。"

朴元彬拨开了话题:"Anton呢?"

"房间里吧,"宋银硕说,"洗过澡了?"

朴元彬应该回了声嗯,只是声音压得很低,丝丝绵绵地漏进了门缝里,钻空子似得躲开了郑成灿的耳朵。他听见自己的卫衣擦过墙边时细簌的一声,伴着外头房门一开一合,接着便是宋银硕叹了口气,拍了拍昭熙的肩膀:"你要是想找成灿,他应该就在他房间里。"

昭熙"啊"地叫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成灿哥,那怎么不出来!"

郑成灿原本还想着趁他们不备,冷不丁把门一拉,看看外面几个人会是什么表情。被宋银硕这么一句话说穿,那点坏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他难得嫌弃宋银硕这张平日里寡言,偏偏总能一针见血的嘴来,努了努唇。

"他现在出来,朴元彬会把我们几个全灭口的。"宋银硕的一阵见血还在发挥着余力,"你等我走了再去砸他门。"

"谁想不开去砸成灿哥的门,"昭熙嘟哝着,又装模做样地拖长了声音"晚安啊哥。"

郑成灿在门后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昭熙啊,晚安。"

乒呤乓啷得,李昭熙手里抱着的东西听着像是给他吓掉了一地。

郑成灿这才算心满意足。头发还半干着,搭在肩上的毛巾被他随手拢起来,在发间慢慢蹭了几下,嘴里已经愉悦地哼起了曲。手机屏幕随着外边逐渐远离的脚步声再次亮起,却意料之外的是朴元彬。

「成灿哥,逗够了没?我能过来吗?」

「还要做?」

「啊,真可笑ㅋㅋㅋ。看来哥是觉得单纯盖着被子睡一觉根本不可能咯。」

郑成灿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两个男人有什么好一起睡的。」

那边很快显示已读,过了会儿,过了一会儿,朴元彬的消息才慢吞吞地跳出来。那边很快显示已读,过了会儿,朴元彬的回复才发了过来。

「开门,哥。」

郑成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

没大没小。

朴元彬总是这样。语气硬,尾巴却收得很规矩。命令人的时候理直气壮,连催促都带着一点不耐烦,可哥这称呼还是好端端地缀在后头,像是再熟也拆不掉的一颗扣子。平日里把嘴再坏,脾气再横的人设营造得有模有样,前后辈该有的那一点礼数却从来没真正乱过。

大概在门口等着回信的这会儿,他已经不耐烦地抿住嘴,眉心很浅地压着,拖鞋踩在地毯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要是再等半分钟没人开门,眼神就会冷一点,嘴角往下撇一点。真要是把他晾久了,他也绝不会再发第二句。

他会把手机一锁,转身就走。

走得还会很平静,背影挺得直,像根本没来过。

第二天见面的时候照样若无其事,跟别人说笑,在镜头前歪着头亮晶晶地笑。只是轮到郑成灿的时候,视线会从他脸上轻轻擦过去,回答短一些,语气淡一点,会顺手递过来的东西也会停在半路,故意在他面前溜上一圈,立马改了方向。

会滴溜着大眼睛察言观色的坏家伙,成灿是这样定义他的。因为要是年轻气盛的郑成灿真带着那我们干脆一起赌气好了的坏心态和他殊死搏斗,朴元彬反而会先递来一点很不像示弱的讨好。也许只是站得近一点,肩膀擦过来,脑袋毛茸茸地往他这边偏。说话的时候忽然把声音放低一点,尾音黏黏地拖着。再不然就是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时会送到他的手上,但是眼睛却不看他,装得像只是碰巧。

郑成灿反应不过来时会莫名其妙,别扭地接过就会对上他的嘴角很轻微的抽动,视线碰上,朴元彬便立马又恢复成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大部分情况下,郑成灿闷闷不乐,仅有的注意力全用在了算计如何冷脸。元彬逃跑速度快得紧,脑袋收回去,肩膀撤开,东西重新拿回自己手里,脸上的那一点试探也会跟着消失。

这就是无所谓的元彬,一下子把那点委屈和讨好全都收干净,慢悠悠地走开,坦坦荡荡地挑衅着掠过他。反正气得找他算账的那个郑成灿晚上又会被他压着和他做爱,结束后各回各屋,次日循环往复。

到底是何时变成这样?郑成灿早就不记得了。这个孩子似水般柔和温吞,却在涨潮时让人无处着力。在床上的时候也总爱折腾人,被操到眼神迷离的时候也要拨开和他十指相扣的手,尝试掐住成灿的脖子。左手掐着右手勾着,也不知道是爱他还是恨他,铁锈味从那甜蜜的呻吟里倾泻而下,鼻息声很重,元彬在吻他的时候总会有的坏习惯,囫囵吞枣般仿佛要把他生咽下去。

这人做什么都是如此得坦率自然,哪怕开口前也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脸色,会抿住上唇,用牙齿轻轻咬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掂量过一遍。可那点犹豫通常也只够维持几秒,嘴唇"啵"地一声松开,下一刻,口无遮拦的话便已经脱口而出。

"我们做爱吧,哥!"他第一次发出邀请的时候就是这么说得。

郑成灿恰好从浴室里出来。刚健完身冲了把澡,上半身还赤裸着,肩背残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右手单手弹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地灌水,动作做得漂亮又利落。

朴元彬这句话却跟平地里劈下来的一声炸雷似的。

郑成灿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喉结刚滚了一下,下一口水便呛进气管,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连咳带喘,嘴里的水也狼狈地喷了出来。刚才那点帅气顿时荡然无存。

"啊西,疯了吧元彬,疯了吧,不要在这种时候逗哥好吗?"郑成灿狼狈不堪,面红耳赤可以是浴室里的水汽热熏的,手忙脚乱的动作是呛水给条件反射护住的,"这种话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出口!"

"哥是这样觉得的吗?"他又摆出了一副懵懂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答,"好吧,那就算了。"

于是他啪嗒啪嗒走向门口,动作轻快得近乎没心没肺。拖鞋也没好好踩进去,脚后跟悬在外头。过了会儿,又折回来,一把勾过郑成灿还握在手里的水,就着喝了一口。瓶口碰得有些急,牙齿轻轻磕在塑料沿上。

门外安安静静。

他这才转过头来,重新看向郑成灿。

"是因为我是男的吗?"

话一出口,手里的瓶子便跟着轻轻陷下去一点。朴元彬低头捏了捏瓶身,又很快松开,指腹来回蹭着瓶盖边缘。耳根已经红了,偏偏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说到一半又抿住唇,舌尖很快抵了一下唇角:"哥当我没说吧,我就是...。"

话没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去拧瓶盖,明明那瓶水根本没拧紧,他却反反复复转了两圈,对那点塑料螺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似的。

"元彬呐,"郑成灿叫了他一声。

朴元彬没抬头,手指还黏在瓶盖上。那一点塑料已经快被他摩挲出温度来,耳根却越来越红,连垂下来的睫毛都显得湿漉漉的。

"你先别拧了。"

朴元彬顿了一下。

"……什么?"

"瓶盖。"

朴元彬努了努嘴,垂眼继续蹭着瓶盖边缘。郑成灿知道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也看得出里面掺了点脾气,怪他刚才轻轻巧巧地把话岔开了。

"我没有。"

那句"元彬呐,别嘴硬,明明就有"已经到了嘴边,又被郑成灿咽了回去。眼下逗他并不聪明,朴元彬只会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推门离开,这件事也会随着门的一开一合再次被揭过去。郑成灿不想这样,他看着朴元彬还在折磨瓶盖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俯下身,从那双垂落的眼睛底下探进去。

朴元彬被迫与他对视,睫毛慌乱地颤了两下,却没有躲。郑成灿停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已经碰在一起,仍旧留给他足够转开脸的时间。

元彬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瓶子,于是郑成灿低头吻住了他。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短得近乎一个问句。郑成灿正要退开,朴元彬却微微抬起下巴,追着他尚未离开的嘴唇重新贴了上去。唇瓣真正陷进彼此之间时,他探出一点舌尖,沿着郑成灿的上唇缓慢碰过去。

那里藏着一颗细小的痣,颜色很淡,几乎要被唇色吞没。郑成灿很快察觉,朴元彬正在寻找它。舌尖试探着掠过,细而锋利的下齿随后轻轻擦上他的唇峰,忽然用力地咬了下去。

这家伙一定是个性爱的潜在暴力分子,郑成灿吃痛,唇齿间骤然漫开的铁锈味让他分了神。朴元彬就趁着这一瞬逼近,把人抵到墙边,仰起脸,脚尖也跟着踮高了一点。他始终没有闭眼,视线近得几乎没有余地,确认着郑成灿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那一下吻来得又狠又急,带着一点报复似的执拗,直到郑成灿终于从短暂的错愕里回过神来。

他抓住朴元彬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没有成功扯下来,那只手出乎意料地用力,指节都泛了白。郑成灿只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像哄人似的,一下,又一下。朴元彬的呼吸越来越重,偶尔漏出来的呜咽已经带了点哭腔。他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肯闭眼,只黏黏糊糊地贴着郑成灿的嘴唇,像稍微退开一点,眼前这一切就会立刻散掉。

郑成灿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拿到了这段关系里更从容的位置。

在床上郑成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拿下了这段关系的主导权。元彬原来可以这么脆弱,眼睛不愿意闭,手不想松,把一段关系的开始按照了倒计时的方式进行计算。作为一个上位者,朴元彬却坦率地愿意为他做一些需要仰头的退让。他扒下成灿的低腰裤,手指绕着绳带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另一只手则把过成灿涨得发硬的几把,整根吞进了口腔,在被呛得咳嗽前会用那双水粼粼难以聚焦的大眼睛,抬眉去仰望他。

朴元彬的头发已经长得能吞掉眉骨。眉峰一抬,粗黑的眉毛便半截隐进刘海里,原本撑着他几分英气的东西也跟着被遮去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柔软。嘴巴被性器撑得鼓起,微微张着艰难地吐吸,湿润的口腔温暖地包裹,有舌尖蜷起打转,酥麻的痒感从龟头直通侧腹,舒服得成灿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不能习惯性地拽起元彬的头发去逼着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吐纳,这是朴元彬无法容忍的。你真是个自私的家伙,他垂眸数着他的睫毛,数到了左眼尾,正好看见那里被呛出了泪珠。他忽然弯下腰,阻力让几把深喉,但他不再动作,只是屈身抬起朴元彬的下巴,性器啵得一声牵着银丝从后者的唇瓣挣出。

他趁朴元彬还没回过神,两手从腋下穿过去把人一把托住,长腿往门口一抵,另一边稳住重心,下一秒便借着腰腹的力把人整个抱离了地面。朴元彬下意识地屈腿找重心,郑成灿却已经逼近,仗着更高大的身形把他整个压回去。重心被截断,他只能仓促地昂起头,呼吸都被迫往上抬了一截。

在这一刻,郑成灿叼住了他的喉结,大力地吮吸了起来,舌尖调戏着软骨,手又摸向了他的下身。他俩可不是在任何事上都有着莫名的胜负欲,比如郑成灿一边去摸他这一套需要拉链拽开的牛仔裤,一边竟然产生了凭什么你如此穿戴整齐地在我面前的怨恨感。

性质起的朴元彬格外得动人,眼睛微微眯起,合不上的嘴唇会有银丝淌出。那双练得极漂亮的手臂一时无处借力,只能紧紧扣住郑成灿的上臂。人往后撤,腰身便被迫拉出一道长而利落的弧线,连原本藏着的腰线也跟着显了出来。

郑成灿可太享受此时带来的支配欲了,那个会对他理所当然伸出利刃的小猫此时软绵绵得把自己奉上,屁股高高撅起,会用发硬的下体蹭着郑成灿大腿内侧。朴元彬喜欢用行动来为自己内心的焦灼发声,这样再多的羞耻都能用只是冒失来代替。

上完床就结束走人,多留一会儿仿佛都是奢望。往往郑成灿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已经空了。朴元彬总是先去收拾自己,也几乎从不肯让他搭手。偶尔洗完澡实在累得厉害,就会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蜷在椅子里歇一会儿。郑成灿每次看见都要像老妈子似的念他两句,最后还是自己把吹风机拿过来,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把那头平时不太肯让人碰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也不怎么说话。吹风机规律又喧闹的声音正好把屋子里的其他动静全盖过去,热风一阵一阵吹下来,朴元彬原本还半睁着的眼睛很快就垂下去,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郑成灿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继续慢慢吹,手指穿过发根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那孩子很轻地往掌心里靠一点。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就这么在轰鸣声里短暂地睡过去,安静得和白天判若两人。

郑成灿偶尔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很轻地吻他。先碰一碰下唇,再沿着颧骨侧过去,后颈那一片细碎的雀斑也不会漏掉,最后贴到耳垂,浅浅一下。

这种机会实在难得。朴元彬一旦重新醒过来,简直像换了个人,方才还软绵绵靠在他掌心里的脑袋立刻有了自己的主意,眼睛一睁,边界,脾气,体面便统统跟着回来,翻脸快得仿佛睡梦里那个安静任人摆弄的家伙同他毫无关系。

"我走了哥,"能碰得上,他会提上一句,"待会儿见。"

"干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呗,"郑成灿说,"反正都一样。"

"那经纪人哥要炸了吧哈哈,"他回道,"'你们俩家伙,别不是真在谈恋爱吧!'他肯定会这么说的。"

做爱的问题不比谈恋爱严重吗,郑成灿没问出口。

朴元彬已经背过身去,颈后的雀斑便露得更清楚了。细细碎碎的一片,顺着后颈散开,在灯下深浅不一,像夜色里落得太低的一小片星群。郑成灿看着那片雀斑,心里无端生出一个念头。喜欢这种话,真正说出口以后,也许就像往静水里丢下一颗石子,水纹散开,原先那点若无其事的平静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元彬,再亲哥一下走呗?"他突然开口。

"什么嘛...突然之间。"朴元彬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眉心很快皱起,嘴角也跟着往下一撇,像是嫌他莫名其妙。舌尖抵了抵腮边,又很轻地"啧"了一声。他还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手已经搭上门把,却迟迟没有压下去。耳廓倒是一点点红起来,藏在头发底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郑成灿把脸凑过去,眨了眨眼,长睫毛几乎碰到额前垂下来的刘海。那双惯会骗人的眼睛一下子逼近到很近的地方,眼尾微微垂着,瞳仁里却亮着一点坏心思似的光。距离近得朴元彬几乎能看清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也看清他故意放慢的眨眼。

没有可以自我欺骗的机会,朴元彬向后收了收脖子,他盯着成灿脸上的痣,很认真地盯着,因为没有人在,所以只要郑成灿不退后,那个要面子的孩子是绝对不会做先行让步的。

于是他凑了过去,在郑成灿眼尾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时间短得可怜,退开时下巴还微微绷着。

"啊哥还真是没有魅力呢。"郑成灿有些怨念地说。

朴元彬没有理会他的卖惨,语气倒平平的,字却挤得很急地答说哥真是讨厌,说完便匆匆去拉门,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门一开,人就闪了出去,只剩一个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实在是太可爱了,郑成灿想,他瞄了眼桌上的手机,乱七八糟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这样就挺好的了,他收住了笑容,只要能够留住这个人,这样就好。

郑成灿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很现实的人,事情只要看得到坏结局,往往就懒得再往前走一步。朴元彬也是个更顾及现实层面的家伙,只是没那么怕开始。想做的事情先去做,喜欢的东西先去喜欢,不合适的时候就会止损,比起苛求一个完美的结局,在他眼里,点到为止的及时行乐才是最恰到好处的情感主次。

他们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郑成灿偶尔妄自菲薄地想,或许自己对元彬的喜欢,全都被拿去做了迈出第一步的力气。至于元彬究竟喜欢自己多少,或许会成为他们这段关系的维系时间,但本来就是对方才需要考量的问题。

参加活动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侧目望着他,因为元彬总会在视线快要碰上的时候先一步偏开。奇怪的是,这种回避从来没有蔓延到别人身上。有人接话,他会很自然地转过脸去看。看到提示器上好笑的词,也会和身边的人相视而笑,眼睛弯得亮堂堂的,坦率得像根本不知道目光停得久一点意味着什么。到了郑成灿这里,明明已经转过来了,眼珠却会先往旁边溜,上一秒还笑着,真正撞上视线以后,反倒很快收回去。

郑成灿有时也会跟着把笑收起来。

朴元彬说哥这么搞笑的人还是笑笑比较好,等郑成灿真板起脸来,又会伸手摸他的脸,皱着眉说,好吓人。

这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郑成灿把头发整个梳上去的时候,额发一离开眉眼,那张脸的骨骼脉络便全露出来了,眉骨高,眼窝深,颧骨和下颌的折线度高。朴元彬有时会坐得很近,手指先碰他的眉骨,再沿着颧侧慢慢往下,拇指在下颌边缘停一停,再很坦率地感慨哇真得好帅。

郑成灿笑了,问他不害羞了?

朴元彬顿了顿,手还停在他脸侧,说哥你明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逼问的话小猫会不耐烦,逃跑,但是偶有会主动转移话题的时候。

他往郑成灿身边挪近了一点,右手却仍旧撑在身后,硬是在两个人之间留出半掌的距离。剩下那只手顺势摸到郑成灿耳边,拇指和食指捏住耳垂,很轻地翻过去看了看:"哇没再发炎了..."

三枚小小的孔压在耳垂附近,右边两个,左边一个。金属挨着最柔软的一块皮肤,灯一照便细细地闪。朴元彬用指腹蹭过其中一个,确认似地摸了两下,眉头反而皱起来道:"为什么要打呢,哥这人真是..."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没道理。

朴元彬自己的耳朵比他的热闹得多。左边三个,右边两个,一共五个。二十岁的时候留下的那些小洞,到现在已经长得很安稳,摸过去只有一点极浅的凹陷。五次针尖穿过皮肉,五次很短的疼,最后全都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郑成灿的害怕朴元彬是知道的,他多少在一旁听进去了些。这位哥总是在些莫名的地方胆小,说怕针真正刺进去的那一下,怕发炎,怕留疤,连店都去过几次,坐到了那里,又在真正要开始以前改了主意。

后来哪天突然就丢光了这些顾虑,再跑来和元彬说的时候已经是哭丧着脸问流脓了该怎么办的完蛋哥哥了。

"你不也打了好几个么?"郑成灿脸皱得苦哈哈,哎呦哎呦地叨叨。

"我和哥不一样啊,我保护得很好,"朴元彬辩驳道,语气理直气壮,手上却还没松开,反而把那枚耳钉拨正了一点。

郑成灿疼得往旁边躲了躲,被他皱着眉按回来。

"别动。"

"呀,朴元彬,到底是谁的耳朵啊。"

"所以才叫哥别乱动。"

他说得自然,郑成灿一时竟没找到话回。朴元彬自己的耳洞打得低,几枚细小的金属贴着耳垂排开,左边三个,右边两个。郑成灿以前问过他为什么非要打这么多,他只说好看。回答得轻飘飘,仿佛五次针尖穿过去不过是五次临时起意。

"哥当时不是怕得要死吗?"

"所以呢。"

"所以到底为什么突然又去打了。"

郑成灿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像样的答案。

事先把疼,发炎,留疤全想过一遍,真到了某一天,又忽然觉得这些也没什么了不起。针扎进去只是一瞬间,反正走过了流脓,结痂,护理,才真正地拥有了它。

朴元彬应该不会理解。

他的五个耳洞来得干脆,想要的时候就去打,疼了就疼了,发炎便好好养,长好了又继续戴漂亮的耳饰。郑成灿有时候觉得,他连喜欢一个东西的方式都和自己不同。朴元彬决定了它的去留,郑成灿却先一步畏惧起了得到后的失去。

"想打就打了呗。"郑成灿最后说。

朴元彬抬眼看了他一下,忽然笑了。

"那哥跟我也没差多少嘛。"

差了好多,郑成灿心说,你就是个藏不住事的骗子,你的眼睛才不是这么说得。但是元彬这么回答自然是不想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所以郑成灿很配合地点点头:"学你。"

朴元彬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郑成灿这个人看着总比实际好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语气也松,很多事都像能随口揭过去。可他若是不那么在意形象上刻意的相迎,脸上的笑会收得很快,嘴角压下来,眼神也跟着沉,连说话的速度都慢一拍。元彬有时候最烦他这样,没说什么重话,但周围的气氛被他压得发紧,难以受控。

"哥不要这样,"他抬手遮住了视野里的郑成灿,掌心贴在他眼睛上,手指横过眉骨,动作带着一点不耐烦,又不舍得真的用力。

"什么样?"

"就这样。"

朴元彬皱了皱眉,指腹在他太阳穴边轻轻蹭了一下,非要把那点沉下去的神情揉散。

"脸拉下来,很吓人。"

郑成灿没说话。他心情不大好是真得,但给朴元彬摆脸色那是另当别论。明明先挑衅的人是对方,先不理人的也是对方,镜头前一次次把他的视线轻轻拨开的还是对方,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朴元彬有一双生得太圆太亮堂的眼眸子,玻璃珠似得,平日里看谁都显得坦荡,安静下来的时候有种近乎失温的无辜。此刻他就这么看着郑成灿,眉心还轻轻蹙着,像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高兴。那点茫然落在他脸上太像委屈,轻轻一碰,责任便莫名其妙全滚到了郑成灿这边。

郑成灿叹气道:"我们非要这样?"

朴元彬反应很快,他一急就结巴:"那那,那不行就结束吧。"

他顿了顿,又很快地轻声补充道:"成灿哥。"

成灿懊恼地揉了揉后颈,蹙着眉视线却始终没落在他的脸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话少了"你知道",成灿难得不敢赌,他觉得朴元彬这人有时候完全不懂他。好像说出来的,做出来的决定在他本能的推演中都是郑成灿这个人会选择的最好答案,只不过朴元彬美名其曰地替他先下手为强了。

"但是如果你觉得这样是最好的话,那就这样吧。"

元彬哪,郑成灿气急败坏地想,能自然地说出我知道哥很喜欢我,并不意味着你真得很懂哥啊。朴元彬说刚认识自己的那会儿还有点怵,觉得成灿这哥真可怕。郑成灿却觉得这话没说完整,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明明现在还怕着自己。

只要郑成灿冷不丁把笑意收干净,朴元彬注意到的时候就会明显怔一下。视线停在他脸上,眉心微微蹙着,神情里有一点来不及遮掩的茫然。

他也说不清朴元彬究竟是不敢上前,还是压根不愿意做那个先低头的和事佬。总之人会在附近晃来晃去,隔得不远,就是不往这里走。实在没办法了,就若有若无地戳戳李灿荣,后者通常很快心领神会。

"成灿哥——"

于是郑成灿成功地又一次打响了冷战的第一枪。他们都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他想,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不成熟的行为?

结果这个赌气似的念头才刚冒出来,李灿荣已经在旁边叨叨,哥怎么这么幼稚?

他破戒点了杯奶茶,只是让哥帮忙带拿一下,结果从郑成灿手里接回外卖的时候发现只剩一杯的珍珠了。

"冰箱里你牛奶倒进去不都一样吗,"郑成灿龇牙咧嘴地凶他,"这个是我收的跑腿费。"

灿荣声音轻,说话温温吞吞得,再委屈也闹不过他,恨恨说:"你早说嘛我就买两杯了。"

买两杯做什么呢,我又没想喝,郑成灿心里也别扭着:"去问问元彬吃饭了没,我请你俩。"

"哥不会自己去问吗?而且什么叫做请我们啊!不要欺负我韩语不好,哥明明就欠我一杯呢。"

"快去快去,你不去这欠的一杯我也吞了。"郑成灿赶他赶得紧。

李灿荣磨磨蹭蹭地往朴元彬房间那边踱,走了两步又原地磨洋工,最后才慢吞吞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很快又灭了。

"元彬哥说不用了。"他转过头,"那我的那份哥还会赔给我吗?"

郑成灿觉得太阳穴的青筋一下下往外顶,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赔赔赔,走走走出去吃出去吃。"

"不要!"减脂期的李灿荣一提美食就蹦,"一杯奶茶就够了!哥如果不偷喝就不会用这种事了!"

郑成灿一把揽过李灿荣,勾着他的脖子梗着他问:"来来来你再说一遍?"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就开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朴元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从里面出来,头也没抬,手里还拿着手机,神情平静得像压根没看见门口正缠成一团的两个人。他顺手把门带上,低头划了两下屏幕,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元彬哥。"李灿荣先叫他。

朴元彬"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郑成灿还勾着李灿荣的脖子,手却松了下来,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

李灿荣偷偷抬眼看了看郑成灿。

郑成灿立刻瞪他。

"看什么?"

"没什么,"嘴上这么说,李灿荣还是一点点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声音低低得咬耳朵道,"哥,他刚刚绝对听见了吧。"

"闭嘴。"

"我又没说什么。"

"我让你闭嘴。"

朴元彬已经走到拐角,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回过头却只看李灿荣:"灿荣啊。"

"嗯?"

"奶茶少喝点。"

李灿荣愣了两秒,声音难得一下子高了八度,依旧没有什么威慑力:"那是我这两个月的第一杯!"

朴元彬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没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转身回房了。

李灿荣悲愤欲绝:"你们俩都好过分。"

郑成灿松开勾着他的手,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了两秒,冷笑道:"你奶茶没了。"

谁曾想这回李灿荣接得很快,他被自己手机的弹窗消息亮得眯了眯眼,语气轻快了起来:"咦,看来不用了呢哥,元彬哥给了。"

他嘿嘿笑了声:"哥你一起喝不?"

"给了?给什么了?"郑成灿揪住他的后领,"你不许拿,多少钱我转你。"

他烦躁得要命,二话不说手机一滑,钱就滑溜地滚了过去。

李灿荣确认收到后,眼睛亮了起来,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转头就往楼梯上跑:"元彬哥说的这招真得好有用哈哈,他又不知道我点了多少钱,怎么可能直接转给我..."

他话不敢说太满,一口气跑到了二楼又心虚地下了两阶台阶,重复了遍:"哥!你真的好大方!谢谢哥!"

他应该是想再补充一句什么,但是对上楼下郑成灿那张隐忍着风雨欲来的杀意的脸,果断噤了声,一撑扶手跑了。

郑成灿来不及顾及他,因为旁边那扇门这时候又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朴元彬只露了半张脸,眼睛安安静静地从门后望出来。

"你很能出主意啊。"郑成灿没有笑。

面前人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听见这句,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郑成灿被他气笑了一瞬,很快又把嘴角压了回去:"你不知道?"

朴元彬没答,门倒是又往里收了一点,郑成灿看见了,伸手抵住门沿:"跑什么。"

"我没跑。"

"那开门。"

朴元彬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能不能接,最后还是慢吞吞把门拉开了些:"哥现在很凶。"

"你也知道啊。"

"知道。"

郑成灿夸张地撅起嘴,蹙起眉头问他:"怕了?"

朴元彬笑了。他真被逗笑的时候,最先动的是嘴角。先无声地往两边咧开,脸颊一点点鼓起来,眼睛却还停在对方脸上。等那点笑意再也收不住了,呼吸才跟着乱掉,最后漏出几声带着气音的哈哈。

"现在不怕,"他摇头,停了停,又自言自语地来了句,"就没在怕的。"

朴元彬这性子就是莫名其妙,你说他闷吧,他情绪上的阴晴圆缺都摆在脸上。高兴,不高兴,尴尬还是委屈,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郑成灿甚至很熟悉他每一种表情出现以前的小动作。可这些东西到了朴元彬那里究竟算什么,他始终拿不准。就像看得见的天气,摸不到的季节。

"还生气吗?"郑成灿又问。

"莫名其妙哎,在生气的明明是哥吧。"朴元彬的笑戛然而止。

"那和好吗?"

朴元彬往屋里看了眼,没说话,在郑成灿等待的间隙突然横移过去亲了亲他的喉结,把他推了出去。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冷战,在晚上重新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朴元彬出现后,算是告一段落。

解决问题最方便的办法是两具契合的肉体。

人的心思可以拐很多弯,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未必作数,身体却不用参与那些复杂的推演。朴元彬站得离他近一点,他就会看见垂在眼前的头发,鼻梁在灯下留下的一小块阴影,还有嘴唇开合时很浅的纹路。距离再缩短一些,整张脸便失去了平日里供人欣赏的完整,眉毛只剩半截,睫毛变得过分清楚,连皮肤上细小的起伏都闯进视野里。

人到了这种距离反倒谈不上漂亮了。漂亮需要退后几步,需要轮廓,光线,或许是一张脸被完整地看见。郑成灿喜欢的却常常是这些失去秩序以后留下来的东西。他知道朴元彬后颈的雀斑落在哪里,知道他的耳朵什么时候会红,他笑得喘不上气时会不由得哑声,也知道那几枚耳洞摸过去是什么样的触感。

这些都算不上独一无二。雀斑,骨骼,肌肉,二十几岁身体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无数人拥有,也无数人经历过。可它们一旦共同组成了朴元彬,郑成灿便再难说清,他眷恋的究竟是一副年轻漂亮的身体,还是只有这副身体才能成为的那个人。

人大概总爱把自己的感情解释得比实际高尚一些。

郑成灿因为自知之明,所以打心眼底地想要避开这个打算。

他承认自己喜欢朴元彬的身体。喜欢得非常客观,甚至有些缺乏想象力。肩膀,手臂,腰,后颈,偶尔从宽松衣领里露出来的一截锁骨。二十几岁的身体正处在一种很短暂的时刻,已经完全长成,又还没来得及留下太多时间的痕迹。肌肉会因为健身变得清晰,皮肤会在夏天晒深,头发剪掉以后重新长长,今天留在这里的痕迹过几天也就淡了。

郑成灿想到这里的时候,偶尔会产生一种很轻微的遗憾。

眼前这个朴元彬也会过去。

再过几年,他依然会是朴元彬,脸和身体却不会恰好停在今天。郑成灿自己也一样。他们谁都没有办法把二十五岁多留一会儿。

朴元彬的胴体生得很薄。肩已经完全长开,锁骨从颈侧平平横出去,在肩头收出一道清楚的折线。单薄的胸口把腰腹衬得更窄,正面看时,腹部的肌肉一层层分得很清楚,肚脐上下有一条很深的纵线,腰两侧迅速往里收,肋下的肌肉斜斜压下来,把躯干勒出一种近乎锋利的轮廓。

侧过身的时候,胸廓向外撑开,腰腹却骤然往回收,肋骨下方形成很深的明暗落差。只要他抬起手臂,弯一下腰,或者呼吸得稍微重一点,那一片原本平整的皮肤下面就会浮出不同的起伏。肌肉没每一层都顺着骨骼贴得很紧,动作一变,身体的结构也跟着重新显形。

手臂也一样。肩头圆得很克制,上臂已有力量,往下却很快收细,前臂的筋络一路延伸到手背。平常垂着的时候只觉得修长,一旦手指收紧,肌肉和血管就会一起浮起来,连腕骨都显得格外清楚。

郑成灿喜欢看这些。

喜欢一副身体在静止的时候看起来安静完整,真正动起来以后,却到处都是细小的变化。肩胛会移动,肋下会收紧,腰侧会因为转身拉出新的线条,连呼吸都会重落在皮肤上。他很少会在朴元彬醒着的时候做这么细致入微的观察,但是这小子似乎明白自己身子的吸引力。

所以他总会在某些极短的瞬间,把注意力重新送回来。被人碰到的时候看他,身体接触过了界,也会带着一点来不及收住的慌张往他这里投一眼。

郑成灿很少会把不满的脸色丢给朴元彬,他无视着他,却不带着一丝温度地看向队友。

"太游刃有余了。"郑成灿抚摸着元彬的脸。朴元彬弓着腰,挺着身子在成灿的床上呜咽,他被郑成灿一只手掐着脖子陷进床被里不得动弹。郑成灿很少在性事上出现如此强硬的攻击力,仿佛要把朴元彬贯穿一般,把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刻留下自己的痕迹。

朴元彬在那气若游丝的吐纳中敛起了外放的尖刺,哀求着郑成灿放过他,至少慢一些,能够让他可以大口喘气。

他叫着哥,成灿哥,单字的哥到后面断断续续串成叠字的哥哥。郑成灿看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那颗漂亮的唇珠鲜红得像是被蚊子叮咬过般高高耸立。他清晰地感受着元彬脖颈上的浅静脉,随着他的深呼气和大口的吐息起伏。大眼睛被水雾侵蚀,恍惚得如不透的纱窗隔绝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元彬的反抗没有挣扎,只有言语的愤怒到脱力后声音渐低的放弃。郑成灿俯身亲吻他的眼角,脸颊,在颈肩处轻轻地咬了一口,顺势而下舔舐他的乳尖,他的乳晕不深,随着他的起伏颤颤巍巍地抖着,豆子颗粒般的大小,被成灿咬湿后仿佛浸润了甜液般让他更加地口干舌燥。

强行进入内壁的下体横冲直撞,却在口渴的喉咙得到浇灌的一刻停滞了。朴元彬拒绝看他,他放弃了去抓成灿那青筋暴起的双手,一手死死抓着床单,另一只手企图盖过自己的眼眸。他侧过头,却被郑成灿强行掰了回来,那个男人在这一瞬间变得陌生,他握住元彬的手腕,迫使他的两臂置在两侧,又用自己的身型死死地桎梏住元彬,强行用手肘顶开朴元彬颤抖着合拢的大腿膝,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朴元彬苹果肌薄薄地晕开一层颜色,鼻尖也红,连嘴唇都比平时更深一点。

龟口被郑成灿的拇指狠狠摁着,前列腺带来的滔天快感化作一阵腰腹间传来的酥麻痒意贯穿他的阴茎。视线里是郑成灿那张漂亮极了的脸蛋,浅金色的头发压着眉眼,嘴唇却抿得很紧,下颌线也跟着收住。眉骨高,鼻梁直,眼窝的阴影一沉下来,整张脸就显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元彬,看看我,"他说,"求求你看看我。"

朴元彬嘴角牵出银丝,忽然向后弓起,两腿倏地用力,内壁一收,郑成灿被猝不及防的一夹激得一阵泄力,拇指一松,他从背后揽过白眼上翻的元彬,竟然同时射了出来。

郑成灿手心火热,小心翼翼地放平元彬,替他捋开被汗水黏在前额的发丝,抚摸着那张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的眼睛。

朴元彬没有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水光还停在里面,视线却像失了焦,安安静静地落在天花板某一处。鼻尖和两颊都但是还泛着红,嘴唇在发抖,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郑成灿的手指从他额角慢慢往下,刚碰到眼尾,朴元彬的睫毛便很轻地颤了一下。下一秒,他把视线偏开了。

郑成灿的手停在那里,他没再碰他,只把手停在枕边。房间安静了很久,朴元彬才慢慢把眼睛转回来。那双眼睛还是湿的,神情却已经平下来。

"成灿哥。"

郑成灿低低应了一声。

朴元彬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又这样。"

"我不是物品,"他说,"也不是哥想要的时候就拉回来,不想要的时候就可以放开的什么人。"

郑成灿怔在那里。

那个人难道不是我吗,他荒唐地想。一直以来,决定靠近的是朴元彬,决定退开的也是朴元彬,连一句那就结束吧都可以说得那么快。郑成灿甚至早就默认,自己才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等答案的人。

可朴元彬看着他,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声音还是平的。

"我不会原谅哥了,"他停了一下,"这次不要了。"

郑成灿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伸手把被角往他身上拉了拉:"我先帮你清理。"

"能走吗?不行的话就在这里躺一会儿。"郑成灿低着头,手上还在忙,"水呢,要不要喝?我去——"

"成灿哥。"

郑成灿停下来。

朴元彬静静地看着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跟我说吗?"

郑成灿嘴唇动了一下。

"也什么都不想问我?"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还没有完全平稳的呼吸。郑成灿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床沿的手。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对不起都说得困难。"你先休息。"他说。

朴元彬看了他很久:"那就不用说了。"

郑成灿终于抬头:"什么?"

"哥如果这次还是不想好要怎么跟我说,"朴元彬的声音很轻,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表情,"以后也不用说了。"

郑成灿胸口一跳。朴元彬分明还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那一刻却忽然远得厉害:"对不起。"

"我刚才不该那样。"

郑成灿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一点点松下去。真正应该问的话在喉咙里堵了太久,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生涩。

"为什么只躲我?"

朴元彬转过脸。

郑成灿看着他,眉头还皱着:"你跟他们在镜头前明明什么都可以。靠着,抱着,闹成一团,你都不会管。到我这里就不行。"

他停了一下:"为什么每次都只有我不行?"

窗外很安静,远处不知道哪里的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短短地划进来,在墙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回答了哥会让我睡这儿吗?"

郑成灿看了他很久,最后只往旁边让出了一点位置。朴元彬没有立刻动,低着头,指尖在被面上很轻地划了一下,过了会儿才慢慢靠过去,把自己放进那一小块空出来的位置里。

他没有贴得很近,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呼吸却已经能彼此听见。窗外有车从楼下驶过,灯光短短地掠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细亮的痕迹,停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很多事情大概也是这样。时间带不走历史也带不走过去,更不可能预测未来。

朴元彬安静了很久,才低声提了一句:"成灿哥出道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没有往下细说,郑成灿也没有追问。那句话就那么落在房间里,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点旧灰,碰一下就散。

练习室的灯,来来回回变更的人,没什么事也会发来的消息,突然被切开的生活,会像退潮后重新翻上来的浪花一样,把旧日一点点送回眼前。

"成灿哥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

"我?"郑成灿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知道元彬不会接话, 便接着说,"可能就是那时候看着你,觉得如果不答应,以后会一直想这件事。想很多次,想为什么没有在你离开前说好。"

"那我不一样。"

"什么?"

"我跟哥不一样。"

郑成灿低头看了他一眼。朴元彬已经闭上眼,睫毛上还留着一点湿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耳廓却在安静里一点点泛了红。那句话说完以后,他便像打定主意不再解释,连视线也一并收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郑成灿很想把人整个抱进怀里,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朴元彬的手才慢慢挪过来,指尖先碰到他的,再一点一点停稳。郑成灿没有立刻握紧,只轻轻弯了一下手指,把那点主动靠近的重量接住。

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玻璃上映着床头灯很浅的一圈光,随着两个人的呼吸轻轻晃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是一篇很长的后记。

我在写这篇里的成灿的时候,多少参考了他过去公开提到过的一些书籍和电影,也参考了他平时表达里反复出现的某些倾向,再在这些材料上做了小说意义上的假拟定。我很容易从这些选择里想象出一种习惯提前思考后果,对时间和关系都抱有某种预演意识的人。他会对失去,选择,人能不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这些问题格外敏感,也会本能地把眼前的事情往更远处推演。

这篇里的郑成灿很现实,也很谨慎。他太清楚一件事情一旦开始,便意味着有朝一日也可能结束,所以他常常先去想那个结束。他对稳定的需要,对未来的顾虑,包括后来那些并不那么体面的占有欲,我都把它们理解成同一套性格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当然,这并不是我认为现实中的郑成灿必然如此,只是那些书,影片和我所看到的他,给了我这样一种小说化想象的入口。

朴元彬的塑造则不太一样。因为整篇采用郑成灿的视角,我其实没有打算真正打开朴元彬的内部世界。他是什么样的人,很大一部分来自郑成灿对他的长期观察,也来自我先设定好的"郑成灿会怎样理解朴元彬"。所以读者看到的元彬天然带有一层偏差。他的表情,动作和选择都是真的,解释这些行为的人却始终是成灿。成灿觉得他重视当下,觉得他喜欢就靠近,不合适便及时抽身,认为他情感浓度很高,却又拥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止损能力。这些判断可能很接近元彬,也可能只是成灿用自己的逻辑替他整理出来的答案。我很喜欢这种无法完全验证的感觉,因为它刚好贴合这篇真正想写的东西,即亲密并不会自动赋予一个人解释另一个人的权力。

现实层面上,我也会觉得朴元彬给人的印象里有一种很明显的谨慎。他并不太习惯把自己的喜好,判断或者真正顾虑的事情完整地交给外界,很多表达到了某一个位置就会停下来。这种谨言慎行放进小说以后,就很适合成为成灿视角里的空白。

元彬的情绪其实很好认,他高兴,尴尬,委屈甚至短暂的无措都很容易落在脸上,可情绪背后的逻辑并不一定随之公开。也正因为这样,成灿可以熟悉他的每一种表情,甚至知道他笑起来嘴角先怎么动,却仍然没有办法确定这个表情对元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太想把这种状态写成神秘或者故作深沉,我更愿意理解为一个人对自身内部边界的保护。他只是不习惯把所有情感都翻译成语言给别人看。

所以这篇必须是郑成灿视角。因为如果我直接进入朴元彬的内心,很多误读就会被轻易解释掉,而这篇最重要的东西恰恰存在于这种解释不完全之中。成灿知道得很多,又永远差一点,他能够看见元彬第一时间投来的视线,听见别人没有接住的话,记住对方身体上很微小的变化,却依然会在关键时刻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某一段沉默。对我来说,这比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更接近我想写的亲密关系。

我会联想到圣克莱门特症候群,不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想拿一个现成的文学概念去套他们。写到后面,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一种很相似的关系结构,有些印象才想到了当时的读书笔记。两个人明明已经走到了很近的位置,却始终无法把彼此完整地读懂,现在发生的事情也从来不只属于现在,它总会在某个很偶然的动作里,把更早以前的记忆重新翻出来。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到圣克莱门特教堂那种一层叠着一层的结构。新的建筑不断向上生长,旧的东西却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底。这和我想写的关系很像。每一次靠近,分开,重逢和重新理解,都像是在原有的结构上继续加盖,新的生活看起来完整,下面却依然埋着更早的痕迹。

我尤其喜欢的一点,是同一个动作放在不同的时间里,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所以我真正想借的更像是一种关于亲密关系的地层感。人总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现在,可很多反应,选择和误读,其实仍然踩在过去留下来的结构上。越亲密,也未必越容易抵达对方最深的那一层。有时候恰恰因为太熟悉,人会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解释,却忘了这种解释本身也可能只是其中一层。

当然,这些都只是同人文里的推演。我并不认为现实中的他们一定经历过这样的关系,也无意把同人里的性格和动机反推到真实人物身上。对我来说,现实里那些能够被看见的只言片语,互动和选择,更像是提供了一些可以想象的入口。真正进入故事以后,人物如何理解彼此,如何被过去影响,又如何在误读里继续靠近,已经属于同人本身。

其实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成长性的观点,关系的长久和关系的留下,不代表着没有裂缝的产生,也不代表着裂缝可以愈合,但是对于制造裂痕的人来说,作为维系关系的存在,这一段关系的长久离不开他们学会了裂痕不代表着终点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