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误雨供良辰
序
自元而始，愿终得成。 来日风月，皆有君同。 他年回首，此日当是良辰。 ——成灿
火苗很快便舔上了纸角。
墨迹蜷缩起来，黑得发亮，“来日风月”四个字先化成灰，边缘卷成细细的一圈。朴元彬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手将火掐灭。
剩下的纸只余拇指宽的一角。
上面还留着半句话。
……此日当是良辰。
一折旧声
女声穿过沙沙作响的银幕，颤巍巍地浮出来，每个音节都像蒙了层陈年的灰，拖曳着虫胶唱片磨损后的余韵。毛糙的底噪裹住了清晰的咬字，字与字之间黏着细细密密的颗粒，褪色的声音就这样长出了发毛的斑点。
赶上上海的梅雨更是叫人没处躲，连绵不断的小雨缠缠绵绵地渗进了闷沉的空气里，把这些杂音牵成了连绵不断的细丝，如烦人的粘液般缠绕着期期艾艾的人群。银幕上的声音也像受了潮似的，忽远忽近，时断时续，一会儿浮在半空，一会儿又被踩进了脚底。
戏院里倒没人计较这些。
能迈进融光大戏院的人，总归是要讲究几分体面的。男人要么穿着熨得笔挺的白府绸长衫，要么就是学着洋人西装革履，偶尔遇到几个老客勒，礼帽都得压得端端正正。年轻学生会拿出浆得发硬的衬衫，皮鞋擦得能映出灯影。女人的旗袍掐出细腰，鞋跟敲着水门汀，连腕上一点香粉味儿都比街上的雨气来得鲜亮。
朴元彬站在檐下，低头掸了掸裤脚上沾着的泥点。
那条月白长衫已经洗得发薄，领口却熨得平平整整，盘扣一粒不少。头发抹了桂花油，顺顺当当地贴在脑后，只是脚上那双崴边儿布鞋终究旧了，鞋口磨得起了毛，叫雨水一浸，愈发寒碜。
他索性把脚往长衫底下一收，仿佛这样便没人瞧得见。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他自嘲地笑了笑，总是这样，一面盼着人人都瞧见他，一面又嫌人人都不配瞧见他。
片子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有人把唱针轻轻挪了半格，尾音还悬在空中，银幕上的人却迟了一瞬才自光影里转出身来。
青年生得极高，肩背舒展，眉眼压着专为胶片描出的浓妆。眼圈乌沉，眉峰锋利，连唇线都比常人重了几分。早年的影戏最吃妆，灯光一照，再好的五官也要淡去七八分，因此演员总得把颜色往重里描，方能叫银幕留住一点神采。
可幕上的人不是这样。
这人站在那里，轮廓反倒愈发锋利，骨相愈发分明，一笔一画都像刀裁出来似的。
这是张承得住妆的脸。
唱戏的人都知道，脂粉从来不是替人添颜色的，而是试人的。骨相生得薄，描得越重便越显俗气。真正能叫脂粉伏帖的好相貌，满上海也挑不出几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银幕上，耳边却忽然响起几个月前后台那句话。
“我不是来听戏的。”
那人站在戏台底下，笑得坦荡。
“我是来学戏的。”
假作真
好一个学戏。
他只记得那人赤着上身，肩头搭块半湿的白布，站在后台狭窄的过道里。
后台就像戏服的里子，人前是锦绣，人后哪有什么清净地方。戏箱挨着戏箱，长凳连着长凳，卸妆的、换衣的、吊嗓的、抽烟的，全都挤在一处。男人们身上的汗气叫戏服捂了一整场，混着桂花头油、雪花膏、脂粉和樟脑丸的气味，一齐叫暑气蒸出来，热烘烘地浮在半空，熏得人眼睛都发涩。
满屋子都是灰扑扑，热腾腾的颜色，唯独那人赤着的肩背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白得发凉。汗珠顺着锁骨一路滚下来，在那身皮肉上缓缓划出一道亮痕，比戏台上的水袖还要干净几分。
“为什么找我。”
这是个肯定句，朴元彬站在门边，眉眼都淡淡的，语气平平，例行公事似的，听不出半点欢迎。
他嫌那股汗味，烟味混着头油脂粉的气息，隔着几丈地都能沾上衣裳，只站在门边远远望着，眉头都蹙了起来。
他被班主叫到后台时，郑成灿已经和戏班里的人混熟了。他就这么坦然地站在这群臭烘烘的男人堆里，端茶的，跑腿的，打鼓的，拉胡琴的，围着他说笑，几句话下来，叔伯师傅叫得一个不落，连平日最不好亲近的鼓佬都叫他逗得笑出了声。
唱旦的人，身段总比寻常男人收着几分。
朴元彬肩窄腰细，脖颈修长，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柔韧的劲道，像雨后新抽的一枝柳，风吹得弯，却折不断。
他的皮色比不上郑成灿那样冷净的白，是晒暖了的玉，温温润润，贴着几分血色。偏是皮肤生得薄，又最怕热，鼻尖，耳根，眼尾总比旁人先泛起一层红意，额上细汗也出得快，灯底下一照，亮晶晶的，倒像覆了一层水光。
戏妆最欺负这样的皮肤。
厚厚一层油彩闷上半日，卸妆时总得比旁人多费许多工夫，稍一擦重，眼尾便泛红。到了夏天更是麻烦，唱到半场，汗珠便顺着鬓角往下滚，把额前的油彩冲出两道浅浅的痕。
师父没少笑骂他，这张脸是来吃戏饭的，也是来费戏箱子的。
朴元彬也不回嘴，只低着头，一遍遍拿温水把脸洗净，非得洗到闻不见半点脂粉味儿才肯作罢。洗完了他便抬起眸子，呆呆地看向师父，语气又轻又慢，带着点改不过来的结巴，像一团黏软的糯米糕，说了声对不起哇。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瞳仁黑，眼裂宽，眼尾微微向下收着，这是一双极温和的眼，却因为散瞳的坏毛病在平日里望人时总像慢半拍，目光虚虚地落在人脸上，也不知究竟是在看人，还是在走神。戏班里的人便说他是个心高，难伺候的主，像是谁也瞧不上谁。
真上戏台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
锣鼓一点，水袖一扬，那双总显得没有焦点的眼睛忽然便有了魂。眼波流转间，悲喜都叫他收进眼底，一个抬眼，一个垂眸，台下便静了。
班主常说，朴元彬天生是吃旦角这碗饭的人。
郑成灿便是在那时候动了心思。
他连着来了三日，坐在台下最偏的角落，一场不落地看完《牡丹亭》，又追着看《游园惊梦》，散场了也不走。
第四日，班主终于忍不住笑着问他：“少爷，这戏就这么好看？”
郑成灿也笑： “戏好，适合我这种不会读书的混子陶冶情操。”
一句话把后台的人都逗笑了。
他说着，却偏过头，望向后台那扇半掩着的门。
班主顺着他的眸光望去，笑得更厉害了：“我就说呢，哪有人连着四天都坐同一个位置。敢情不是来看戏，是来看人的。”
郑成灿倒也不遮掩，只是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下个月要开工，演的是个唱昆曲的。导演不是同您说让我来采风嘛，我瞧着旁的都好学，就是眼神忒难了些。”
班主听得直乐，他往后台努努嘴：“你可真会寻人。”
“我们元彬啊，旁的不说，眼睛最会唱戏，身段也漂亮。这些年，来找他的可不少。”
“唱堂会的，拜师的，请他教身段的，散了戏托人递帖子，送点心的……嘴上说辞各有各的花样，到头来，却都是奔着一个人来的，赶上逢年过节，戏班门口的车能排出去半条街。”
班主说着，呷了口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慢悠悠笑了一声：“嘴里说的，也都跟你差不多。”
“少爷若是真为了正事儿，我自然高兴，也乐得请我们的台柱子出山，若不是呢…”
“咱们这孩子，是个犟脾气，可不大会做人。”
郑成灿学着他们的强调，笑骂了一句：“好处和银子倒都让您收去了，敢情咱们导演这回又是白打彩。” 班主摆摆手：“可不兴胡说，回头传出去，往后谁还敢请我的戏班子。”
这话郑成灿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他这会儿目光落在廊下抱着戏服的元彬身上，又在他恰巧抬眼盯来的那一刻错开了：“他…都不拒绝？”
“他啊？”班主唔了声，“他是来者不拒，谁要学，他就教。至于学不学得会，熬不熬得住，那是旁人的事。他好琢磨着呢，到底还是个娃娃，他心思简单，认死理。”
“你同他说一句真话，他便当十句真话听。你要是骗他，他一时半会儿未必瞧得出来，可一旦瞧出来了，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你。”
朴元彬默默地从一旁踱过，怀里的戏服又沉又颠。他只叫得身为谈话主人公的他该扯些皮子，可瞧着郑成灿那言笑盈盈的模样，整个人竟像叫人当头凿了一锤，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一句囫囵话也拾不起来。
他转过头，话说得含糊：“你…你不适合。”
面前这人几乎高出了自己半个头，肩旁宽阔着，站那儿便有着让人仰望的气势。这样的身板，放哪儿都惹眼得紧，可终究不是昆曲旦角该有的骨架。
郑少爷名声在外，他多少也是听到过些的。
戏班子里的人闲下来，总爱拿他当话头。有人说毕竟他是郑家的少爷，生来便会做人，见谁都是三分笑，商会老板喜欢，电影公司的导演喜欢，连租界里的洋人见了他也肯摘帽寒暄两句。也有人说他朋友遍天下，今日陪这个老板吃酒，明日同那个公子听戏，外滩，霞飞路，百乐门，走到哪儿，哪儿便热闹。
郑家门槛都快叫媒人踏平了，小姐们递来的帖子，送来的鲜花，一摞一摞，堆得比戏班里的戏本子还高。
朴元彬每回听见，也不过低着头擦自己的戏靴。
《申报》上登过郑成灿的照片，橱窗里的影戏画片印着他的侧脸，法租界电车驶过时，高高挂起的招贴画上也总有他的名字。上海滩最不缺的便是这些东西，一张脸叫机器印了一回又一回，仿佛人人都认得他。
朴元彬自然是这人人中的一员。他犹记得戏园门口卖报的小童举着《申报》一路喊过去。不过随意抬了一眼，便看见那人穿着西装立在报纸中央，眉眼叫黑白油墨压得极深，隔着纸也漂亮得扎眼。
手里的戏靴擦了半晌，同一处地方竟来来回回擦了四五遍。
他哪儿说得上来什么，只觉得胸口像平白多了件活物，安安分分的时候倒还好，一旦瞧见那张脸，便不管不顾地扑腾起来，撞得心口发闷，又一路撞上喉咙，叫人连气都不敢喘匀。
这样一个叫他浑身都不自在的人，偏偏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到了眼前，还笑着规规矩矩地唤了他一声：“师父。”
朴元彬像是叫这一声喊懵了，连怀里的戏服都忘了抱稳，手臂微微往下一沉。他垂着眼，不敢去瞧郑成灿，只觉得耳根发热，胸口那东西跳得越来越厉害，吵得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听不清了。
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不，不必了，我，我比你小，何况我，我不会教你的。唱……唱戏便是唱戏。”
他停了一停，像是在同郑成灿说，又像是在同自己较劲：“若……若真有心，犯不着跑来寻我。戏要是真能靠一个人，一部影戏留下来……我们这儿，也不会一天比一天冷清了。”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心道我同他说什么！左右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罢了，戏班子的兴衰，昆曲的冷暖，同一个拍影戏的少爷有什么好细讲的。
他撇了撇嘴，错开了视线。这人实在是太讨厌了，看向自己的那眼神里还是在笑，笑得温温和和，眉眼舒展，像春日里一缕将暖未暖的风，轻轻拂过便算了，半点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倒衬得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像无端发了脾气。
他愈发得不自在，便要扭头就走。他不擅长对付这种虚头巴脑的游龙，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同谁都客客气气，笑起来像春风似的，偏偏叫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只是教养。
郑成灿没有接他的话。
朴元彬原先预备好的那些诸如电影如何留住旧戏，银幕如何叫更多的人瞧见昆曲，全都如鲠在喉，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几步，躲到了门后，怀里仍抱着那身戏服，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悄悄偏过头去，只拿眼角余光往外觑。
郑成灿转首正垂着眼听班主说话。
方才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眉目沉静，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人仍站在那里，身姿却较方才沉了几分，只安安静静听着班主絮絮说戏。偶尔应上一两句，声音不高，却句句都落得极稳。
一脚跨出了人情往来的热闹，回到了自己的本分里。
朴元彬出神地想，这人不笑的时候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锋芒都敛了去，却是另一种模样的不好接近。
傲骨岭梅
班主总说，元彬是戏班里的小少爷。
打小学戏，睁眼是吊嗓，闭眼是锣鼓。春天跟着师兄压腿，夏天伏在后台补戏服，冬天抱着铜盆洗油彩。二十来年，脚底下踩来踩去，也不过这一方戏台，这一间后台，再远些，便是戏园门口那条巷子。
戏班子里的人都晓得他的直性子，给他惯出了脾气。嫌后台味儿重，便让他去院子里洗脸，回头戏服叫人碰皱了，师兄便替他抱着。他说话偶尔结巴，旁人便等着他放慢了说完，哪怕得不到他的理会也不会同他置气。
班主便叹，说元彬哪，你在咱们这儿，是个小少爷，可出了这道门，就没人这样惯着你了。
外头的天地阔着呢。
阔得装得下十里洋场，装得下霓虹，电车，影戏，也装得下一个又一个唱红了又唱没了的人。它当然也装得下一个戏班，只是未必会回头瞧上一眼。
把你一身的傲骨容下，又会用时间把它蹉跎。郑少肯让着你，不计较你的脾气，是因为他眼下有求于你，兴致在你。你这一身戏，一副好皮囊，在他眼里都还是新鲜的。
少爷们生来见得多，也换得快。诺，今儿喜欢昆曲，明儿兴许就喜欢旁的去了。追着你学一句唱腔，过些时日，也许转身便去追另一桩热闹。
莫要让自己的傲气从体面成了笑话。
朴元彬安安静静听着，没有应声。话到了末尾，他却慢慢抬起头，望向戏园子上头那一角天。
前些日子连着落了半个月的梅雨，灰蒙蒙的云总压在屋檐上，连戏台都叫潮气浸得发沉。郑成灿来的这几日，这天竟一点一点放了晴。
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暖融融地铺在青瓦上，也落在戏园斑驳的砖墙间，把潮湿的青苔都晒出了一股微微发苦的草木气。
朴元彬望了许久，心口那团闹腾了许多日的东西，仍旧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撞着他的胸膛。像那几日难得见着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却叫人无端发慌。
好天气总是容易叫人忘了时日。
戏还是那出戏，锣鼓还是那副锣鼓，后台的樟脑味混着脂粉气，年年夏天都一个模样。人若在一处地方待得久了，便会认定了这一方天地就是世上的全部，误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一年一年地过下去。
郑成灿像是劈开梅雨季的烈阳，不声不响地让他过去二十余年的平整日子，生生地剖开了一道缝。
朴元彬知道了郑成灿笑起来时，眼睫会轻轻发颤，眼底像叫春水洇过似的，亮晶晶的。他皮色冷白，练了一上午功，肩颈也不过微微泛起一点薄红。他说不出话时也会发呆，眼神放空，不晓得又神游到哪里去了。
旁人一句话，他能记上一整日。元彬昨日顺口提过一句袖口要短半寸，托他第二日戏服送来，又果真一分不差。练功也好，吊嗓也罢，他从不问为什么，只一遍一遍照着做，做不好，便重来。
这人笑的时候很多，又好嘎山湖，今儿跟这位好，明儿又和那人称兄道弟。偶尔他那些公子朋友也会寻到戏园来，隔着老远便打趣，说郑少爷难得有件事能上心。
郑成灿笑着骂一句“去你的”，抬脚便要赶人，眼睛也跟着不听了使唤。
目光总要越过半个院子，落到廊下那人身上。
不等朴元彬的回应，他又忙不迭收回来，装模作样同旁人继续说笑，耳根却慢慢红了。
这样的眼神，朴元彬见过了太多。
他吃的是旦角这碗饭，台上一折《游园》，台下一折人生。唱得久了，便总有人拿那样的眼睛望他。有人望的是杜丽娘，有人望的是那张描了油彩的脸，也有人不过图个新鲜。那些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戏园门口日日扫不净的落花，起初瞧着热闹，过不了几日，也就烂进泥里，再没人记得。
同旁人说笑时，这位郑少爷还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话一句接一句，逗得满院子的人都笑。可只消自己一抬眼，那人的目光便像受惊的燕子，匆匆掠开，隔不了多久，却又忍不住绕回来，落在自己身上。藏也藏不好，装也装不像，像刚学会唱戏的小孩子，连一个眼神都收不住。
朴元彬瞧在眼里，竟觉得有些好笑。他险些便信了，笑意还未漫上嘴角，便又叫他生生压了回去。
毕竟这人是拍影戏的。
银幕上一双眼睛，便能教满堂的人哭，也能教满堂的人笑。谁又敢说，他这一点欲说还休和手足无措不是另一出戏里的身段，不是另一场戏里的眼神？
可人总该是贪婪的，心里悄悄生出的一个念头，就像落进袖口里的一粒细沙，硌不疼人，又叫人一日比一日惦记。
朴元彬于情爱一道，迟钝得很。
打小学戏的人，日子都是按着锣鼓点过的。几时吊嗓，几时压腿，几时开锣，几时落幕，师父早替他排得明明白白。他这一生，好像也就该照着这些日子一天天走下去。
至于喜欢谁，被谁喜欢，于他而言，总像戏文里才有的东西。有自然好，没有也无妨。
他生得好，这是旁人告诉他的。台下那些眼神，后台那些帖子，逢年过节托人送来的点心和花笺，他见得太多，也便不觉得稀奇。他晓得总会有人喜欢自己，却从不觉得那些喜欢能长久，更不觉得它们会属于自己。
戏散了，人也就散了，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像纵着一只偶然停落肩头的雀儿，任它啄食，任它鸣叫，却从未想过替它搭一个巢。
毕竟飞鸟总有离枝的时候。郑成灿这样的人本就该属于更大的天地。电影拍完了，兴致淡了，总归还是要回到他的十里洋场，回到那些汽车，酒会和灯火通明的夜里。戏班子不过是他人生里偶然停泊的一截岸，靠一靠，也就走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郑少爷一时兴起，想同自己讨一段露水姻缘，那便由着他，左右不过是各取所需，各偿所愿。他贪这人身上的温存，郑成灿图唱曲的新鲜。等哪日戏散人去，两相别过，也算谁都没有亏欠谁。
那阵子上海的年轻先生们都爱抹发油。戏班里的人多半还是用桂花油，抹完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远远便带着一股清润的草木香。郑成灿不知从哪家洋行捎回来一小盒外国发膏，说是影戏公司的演员都爱用，香味淡些，也不容易叫灯烤得发闷。
朴元彬嫌那盒铁皮洋玩意儿金贵，平日舍不得碰，只照旧抹自己的桂花油。
郑成灿总爱凑他身边时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发顶嗅一嗅。
起初朴元彬只当这位少爷闻惯了洋香，闻见自己头发上的桂花油便觉得新鲜。后来郑成灿把那盒发膏塞进他怀里，说送他了，他倒也没客气，练完功便学着抹了一点。
那日他正低头把发膏在掌心慢慢揉开，郑成灿又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
朴元彬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还当自己终于猜中了他的心思，便一本正经地把那只沾着发膏香气的手递到他面前。
“给你闻。”
郑成灿怔愣了半晌，便悟到了什么似得，笑了起来。他像是忽然会过了意，只伸出手，将朴元彬递来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掌心暖融融的，带着练功后未散的热气，将那几根微凉的手指慢慢拢住。他低着头，动作缓得很，先是拿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停了停，睫极轻地擦过那一小块皮肤，见朴元彬只是怔怔望着自己，没有抽回手，这才沿着那几根修长白净的手指，一根一根吻了过去。
他平日里挑眉总带着三分风流，眼梢一扬，便能把一句寻常话说得像句玩笑，偏到了朴元彬跟前，那点游刃有余竟全然不见了。每吻过一根手指，总要抬起眼来望他一望，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竟安静得很，在候一句准话，等那道赦令，唯恐自己越过了分寸，惊着了眼前的人。
朴元彬叫他瞧得心口发乱。
偏偏这人还浑然不觉，湿漉漉的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像是非要从他脸上讨一句话才甘心。
也忒烦人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仍旧板着那张脸，也不肯应他，只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捏住郑成灿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顺势往下一拨。乌发垂落，正巧遮住了那双眼睛。
“别看了。”他说得轻，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倒像在训人。
郑成灿果真不动了。
朴元彬瞧着他那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气忽然散了大半，抿了抿发颤的唇角，只低低哼了一声：“你莫把哄人的那一套，也使到我身上来。”
他仍板着脸，指尖却还搭在郑成灿额前那几缕碎发上，话说得慢吞吞的，尾音里偏偏藏着一点不服气：“瞧着便烦。”
郑成灿也不辩白，他微微仰起头，由着朴元彬的手停在自己额前，眼睫轻轻一垂，又慢慢掀起来，擦着他的掌心扫过去。那点细微的痒意像春日里掠过湖面的风，轻得几乎叫人疑心是错觉。
过了半晌，他才笑了一下：“你若嫌烦，我改就是了。”
朴元彬说不过他，挣开了手，又突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倒把郑成灿瞧得一愣。
“郑少爷，你这张脸，往后是要登报，上银幕的。倒也不必为了一时的纸醉金迷，在我这么个唱戏的身上糟践。”
他个不高，蛮力倒是不小，愣是止住了郑成灿俯身的势头，硬生生将那点要反客为主的意思压了回去。
“时代不同了。”朴元彬仍捧着他的脸，眼尾轻轻一挑，倒带出几分戏台上的神气来，“罗曼蒂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了？”
他不是没瞧过那些小报。
今天是郑家少爷同哪位影星并肩出入舞厅，隔日又有他片场赠花，绅士扶人下车，字里行间尽是风月，仿佛那双眼睛生来便会留情，一颦一笑，都够教人做上一场春梦。戏里的情郎叫他演得缱绻，戏外又叫报馆写得多情，倒像全上海的罗曼蒂克，都叫他一个人占尽了。
朴元彬将那些纸张翻过，也便是轻轻一笑。
他总想着，影戏原是假的，小报更是半真半假。郑家少爷这样的人，听惯了鲜花掌声，也见惯了旁人的倾慕，今日肯停在自己跟前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不过这眼前温柔，乱世的温存，不比黄浦江面偶然并肩的一双浮萍，潮水一涨，便各自漂去了，当不得真，更经不起真。
于是他不容分说地吻了下去，唇只轻轻碰了一瞬，另一只微凉的手却已经抚上了郑成灿的颈侧。那里温热，皮肤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地跳着，震得他掌心也微微发麻。戏台底下闹过事，后台争过命，街巷里也有人叫兵痞抵在墙边，五指一收，不过须臾工夫，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便只剩最后几口气。
只要他稍许用力，或许眼前这人又会重新化作银幕上一格一格闪过去的影子，被埋进他为他洒上的一抔黄土底下。
郑成灿只一件细棉衬衫，袖口松松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了一截结实地小臂。方才冲过一把凉水，额前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水珠，鬓角湿润，连衣领都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日头透过窗棂照下来，衬衫叫水汽浸得愈发清润，余下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发油气息。
他的唇生得并不薄，唇珠圆润，下唇又比上唇丰盈些，平日里说话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会儿叫他只是轻轻碰了下，原先浅淡的颜色慢慢晕开，像是白瓷盏里点开的一抹胭脂，薄薄地晕上了色彩，衬着那双湿润的眼睛，愈发显得年轻了起来。
朴元彬忽然反应了过来， 身下这人比自己高了近半个头，肩背宽阔，胸膛结实，平日里总衬得他像株细柳。偏偏此刻却任由他压制着，既不挣，也不夺，只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这么一来，倒衬得朴元彬方才那股横下心来的莽撞愈发像是无理取闹了。
他原想借着这一时意气将两人的界线搅个稀烂，到头来却只像个仗着旁人纵容便胡乱撒野的孩子。
“不敢赌的话就算了。”他说着便要起身，语气仍是淡淡的，倒像方才那个主动吻人的不是自己。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忤逆过谁。
师父的话，班主的话，戏里的规矩，做人做事的本分，他都规规矩矩地守着。旁人总笑他像个闷葫芦，说他白生了这样一副有脾气的相貌，骨子里却老实得近乎木讷。
若不是遇见郑成灿，他大抵这一辈子，都不会晓得自己原来也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时候。
会赌气，会逞强，会明知不该却还是凭着胸口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一头撞了上去。
郑成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异，像一盆凉水，兜头浇醒了他。
男风二字，于这世道原也算不得什么秘闻。戏班，茶楼，堂会之间，总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旁人说起来，无非是拿来佐酒解闷，笑过也便忘了。可真落到自己身上，便不是一回事了。
于多数人眼里，这终究是不容于礼法的偏门，是不能见光的荒唐。莫说白首同心，便连一时半刻的真心，都像是痴人说梦。
朴元彬自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从不敢奢望。
只是不知怎的，郑成灿来了以后，他竟也会偶尔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那念头像梅雨天漏下来的一缕日光，明知照不到黄昏，却还是叫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留住一时半刻的暖意。
视线不自觉地便模糊了起来，画报上的人撕开墨纸站在眼前的模样依旧是如此得夺目耀眼。
墨纸上的郑成灿，总是意气风发的。西装笔挺也好，长衫翩然也罢，眉眼间尽是电影明星该有的神采，隔着一层油墨都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眼。
如今那个人却离自己这样近，近得连睫毛轻轻发颤都瞧得一清二楚。
他会发呆，会走神，会因为一句话笑弯了眼，也会叫自己一句重话堵得半晌接不上来。
朴元彬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笑得这样干净。
戏园子里待久了，他见惯了旁人的眼色，也见惯了人情里的弯弯绕绕。人人都像隔着一层什么活着，说一句话，总要先掂量三分轻重。
他到底还是郑家的少爷，身上带着一种叫人眼热的天真。喜欢便直直白白地喜欢，欢喜时便笑，失落时便沉默，心里想到了什么，脚下便跟着去了，像从不曾学会替自己算计后果，也不肯拿明日去折今日。
就像此时，不等朴元彬琢磨透自个儿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郑成灿却抬起手，轻轻覆住了他扶在自己颈侧的那只手。
掌心很暖，那份温热顺着相触的唇一点一点漫开，他看清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成灿眉间那一点极淡的墨色都瞧得分明，亦有眼下贴着鼻梁的一粒小痣。再往下，只消稍稍垂眼，便连唇上那一点平日藏在笑意里的痕迹，也无处可躲。
胸口被点起了一盏灯。热意隔着粗布衣料缓缓漫开，一寸一寸，将他这些年小心收束的克制照得无处安放。窗外蝉声聒噪，风掀动竹帘，日光从缝隙里碎碎落下来，落在郑成灿的肩头，也落在两人之间近得不能再近的呼吸里。
朴元彬盯着郑成灿的脸，躲过他失神的眼眸，落到他的下颌，上唇，鼻尖，原来人与人这样靠近的时候，时间竟会慢下来。银幕会停，锣鼓会歇，连那些日日催着人往前走的乱世，也仿佛退到了门外。
从轻缓到逐渐肿胀，他听到了耳畔郑成灿逐渐加重的呼吸。伏卧于乳头的手加重了力道，掌心摩挲着逐渐硬挺的乳头。郑成灿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坏家伙，偏要在指腹老茧摩过时反复地摁压。元彬只觉胸口那一点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竟似春雷落进枯林，万籁俱寂之后，草木暗自生火。
面前这人便在他回过神来时，淡淡地道，我不会后悔。他非要朴元彬能够清晰地听出他的承诺，用牙尖叼着耳垂，把字句一顿一顿地刻上耳垂，钻进他发昏的脑子里。
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朴元彬呜咽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这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在他仰首露出脆弱的喉结时就已经窒息般地从他的头顶笼下。郑成灿眸光沉静，如深冬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将人整个映了进去。他的手搭在郑成灿的肩头，下身隔着布料也能感受的滚烫在他被迫注视起对方眼里的自己的那一刻具象化。
郑成灿的眼睛里都是自己，或者说，是跨坐在他身上的朴元彬靠着蛮力侵占了他的视线。收起玩弄心思的成灿气势都变了，他倾身向前，咬上他的喉结，灵巧的舌头打转儿似地舔舐着他的颈侧。
那一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生命在那里毫无遮掩地搏动着，仿佛只要轻轻贴近，便能听见另一个人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血液在皮肤之下沉默地流淌，比任何誓言都诚实。
郑成灿的吻热烈又赤诚，用力的吮吸像利牙一般刺破他那躲藏在皮肤之下的青筋。他的心跳却沉稳得近乎冷酷，像教堂里终年不灭的钟声，敲响了朴元彬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也许只有自己，误将这一刻当成了命运。
朴元彬企图推开禁锢他的那把烈火，几次的尝试却只让烈火燃得更强烈。郑成灿猛地一个起身，还记得拖住他的臀部，粗暴地把他向后推去，抬手落下，门闩“嗒”得一声落下，他一手撑住酱色旧门板，朴元彬踉跄着撞进那扇木门，力道尽数没入厚重的门板里，只震落些许经年的木屑。
他脑袋一扬，呛进了几口的灰尘，却庆幸地摔在了郑成灿的手背上。在触碰到的那刻，郑成灿背手罩住他的头，便是贴上了他的颈侧，细细地雕琢了起来。他的耳尖一点红，起先还只是薄薄的一层，不消片刻，便像灶头里的火顺着柴薪一路烧了上来，烧得整只耳朵通红，天真得仿佛此刻那个孟浪的人不是他一般。
对不起……
这火光烧得蒙住了他的听觉，影影绰绰间他听到了郑成灿重复着这三个字，在他企图追上这话自何处又因何缘故前，下身被闷燥的空气侵入，紧跟着一只冰凉的手顺势探上，惊得他仰头便是一声闷哼，似夏日降温时的那一注清泉，却直注进那爿毫无防备的穴口。
郑成灿强硬地摁着朴元彬的头，逼着他侵占满自己的视线。他近乎固执地望着他，像一个唯恐梦醒的人，要把他的眉眼，他的神情，甚至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一笔一笔刻进脑海。
朴元彬眼尾浮起一层薄红，微微张着嘴，喘声钻出了吐息，启阖的上唇撅起，露出了一点舌尖，卷出了黏糊的颤音，郑成灿轻笑出声，转而用下齿咬住了朴元彬的上唇，吮吸着他的唇尖，撞到了他的那排上牙。
他一时不知该护住突然释放在外的下身，还是被咬得生疼的嘴唇，开始再次地尝试推开郑成灿。无奈这人的体型像是道无法逾越的高山，又毫不客气地掠夺了自己的重心，让他就这么失去了自身的支配权。
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接着便是转移到了自己的龟头上。良好的教养咔哒一声瞬间被打破，朴元彬一声混账紧跟着舒爽的颤音飚了出来。郑成灿的拇指摁着龟口，余下的四指握着阴茎上下撸动。元彬平日里换衣洗漱都会有意地避开人群，何时被这般对过。他一脚踩在郑成灿半蹲半倚的大腿上，另一条腿企图盘上圈住对方的腰。郑成灿早已勃起了，外裤褪至了朴元彬踩上的上分，亵裤在苦苦地撑着他最后一份的理智，鼓起的形状隐有着崩盘的趋势。
那声化作对不起的温柔又不见了，口中的血腥味逐渐强烈了起来。是郑成灿在被踩上的那刻毫不客气地咬破了元彬的唇，贪婪地用舌头舔舐着咸味。他不再用手扶着朴元彬的腰，在带着克制的惊呼声中，朴元彬的眼眸子睁得更大了。
他的重量全权地丢给了木门，在那摇摇欲坠的吱呀声中，郑成灿一手艰难地扒下自己的裤子，粗大的肉棒就这样弹了出来，朴元彬的龟口被撞得弹出了星星点点的前液，耳畔不知是他还是郑成灿的喘息越发得清晰，两道声音好像重合在了一起，入侵了他的大脑，像根搅棒，搅得他大脑一片浆糊。
“敢捅进去你就死定了。”下身异物的侵入让他的意识仿佛回归了一瞬，朴元彬扼住了郑成灿向着下身探去的手腕，郑成灿置若罔闻，他反握著了朴元彬，压上他的头顶，另一只手松开了他的鸡巴，合着自个儿的一并再次撸动了起来。
朴元彬放弃了挣扎，也拒绝了直视郑成灿眼里的自己。高潮状态下的脸仿佛不再被贴上了朴元彬的标签，就这样得倒刻进了郑成灿身体里。
他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另一个人，为何情动的眼神被映照得如此卑微不堪。那双眼睛映着自己，眼尾微红，眸光湿乱，所有来不及遮掩的情动，都被照得纤毫毕现。狼狈得几乎叫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郑成灿的目光是寸寸碾过他的眉眼，没有半分情人的柔情，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掠夺。
朴元彬忽然觉得冷，寒意无声无息地自心口漫开，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郑成灿的爱，只是对美侵占的本能。